蘭嶼實習日誌

大自然是孩子們最好的教室。

平常的日子，是老師給孩子上課。但是今天是星期天，孩子們帶著老師到芋頭田上課！

一個星期天的下午，我們騎著機車回到椰油部落時，看見路邊有幾個孩子們聚集在芋頭田中玩耍。他們個個光著腳、搖著烏黑的雙手，抬起因興奮而泛著光的小臉朝我們大喊：「老師～～老師～～一起來玩啊！」。

停下機車，我們問孩子：「你們在芋頭田做什麼啊？」

孩子理所當然的說：「玩啊～～～」。

「玩什麼呢？」我和Tony不禁同時冒出這個疑問。

水芋田是蘭嶼隨處可見的景觀，更是雅美文化中最重要的糧食作物區，重要性相當於嘉南平原的稻米一樣必不可缺。若沿著蘭嶼的環島公路巡禮，隨處可見頭戴遮陽包臉大斗笠、身穿及腕長袖花花衣的婦女在田中辛勤工作。傳統上，男人負責開墾芋頭田，但顧好芋頭田中的作物屬於女人的職責。

婦女們的雙腳一踏入田中，先穩穩的紮了個馬步、而後上身前傾，彎著腰在田中拔除雜草。由於田中不施肥、不灑農藥，所以婦女必須常常巡視芋頭田，拔除「壞」草[1]、將變黃的枯葉黃梗折去、並拔除過小的芋頭，以確保每株芋頭有充分的養分。

這個彎腰拔草的動作往往要持續好幾個小時，從遠方望去，在青山綠田中彎著腰工作的婦女，呈現出雅美人一直以來，與自然為伍的共存精神，又彷彿見到原住民版本的米勒《拾穗》。

在這片天然有機的芋頭田裡，隱藏著一個豐富的生態。貌不起眼的水田裡、田埂邊、引水道中，藏著無數的生物。包括石螺、陸蟹、虎皮蛙（田雞）、蜆仔、覓食的白鷺鷥、與近年來從台灣傳入的福壽螺。由於芋頭田裡有太多好玩的小生物了，所以成為孩子們的玩樂天堂。

「老師～快點下來跟我們一起玩啦！」「這裡很～～～好玩耶！」孩子們用高亢的嗓音大叫。

我們把機車停好，問孩子說：「你們在玩什麼呢？」

「你們走下來就知道了呀～」孩子們說。「老師～要先脫鞋子啦！不然會滑倒！」另一個貼心的孩子提醒我們。

我們看看自己腳上的拖鞋，心中有些遲疑。「光著腳會不會不小心踩到玻璃或銳物呢？」從小我們就被大人教導著「不穿鞋子是一件充滿危險的事」。再三猶豫之下，我們還是決定穿著拖鞋走下田裡。

「老師！老師！你看！」孩子們走到清澈的引水道，俯身向水中一撈，抓出一把蜆仔放在手中。

「這是什麼！？」Tony訝異的問。他畢竟是城市裡長大的孩子，這輩子赤腳踩過土地的經驗寥寥可數，更別說在田中看過蜆仔了。

「貝殼啊！以前這裡有更多這種貝殼哦！」孩子們統稱有殼的生物為貝殼。

過去「摸蛤仔兼洗褲」的台灣諺語聽多了，也聽長輩說他們小時候在田裡摸蜆加菜的事蹟，但是親自看到這個畫面卻是頭一回呢！我忍不住也伸手向清澈見底的溪水中一撈。哇！真的有蛤仔耶！

「老師～快來！快來！這裡滑滑的很好玩哦！」一個皮膚黝黑得發亮的女孩說。她是這學期剛從台灣轉回來的孩子，回到蘭嶼至今未滿三個月，已經適應得很好，天天都跟朋友們到外面玩耍。

我們穿著拖鞋，跟隨她的腳步，沿著田邊水渠小心翼翼的前進，到達一塊黑溜溜的泥巴路。黑泥混著少量的水，像是一塊軟爛且具黏性的巧克力年糕，四隻鞋子都深深陷入泥中拔不出來，越是掙扎、下陷得越快。孩子們見到我倆尷尬的模樣不禁大笑。我們只好乖乖脫下鞋子放在田埂上，光著腳丫繼續前進。

跟著孩子赤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，感受到泥土的溫度和氣息。用雙腳用力踱、踏，讓小腿和腳踝沾滿黑色泥巴，變成「巧克力腿」。乘著風在田埂上奔走，讓刺刺癢癢的小雜草磨蹭著腳底。

這是孩子們教我們的芋頭田體驗課程。

[1] 雅美族的觀念裡，雜草分為「好草」跟「壞草」。好草像是酢醬草、雷公根等，不需拔除。